??這些村民能帶給他親人般的關愛嗎?
??帶著疑問,去找海松。十月,我們扎進太行山深處,山西省長治市平順縣黃崖溝自然村,在盤山路上爬升。
??山連山,溝套溝。兩場秋雨的間隙,七八分鐘的時間里,汽車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拐過33個彎,在路盡頭兩三米高的3間平房臺階處停下。
??走近主屋,一個駝著三四十度背的老人從門后冒出來,腳穿雨靴,手背身后,笑盈盈地迎接我們。他一早貼心地把門簾拉開一半。門楣上搭著塑料棚頂,門旁垂掛3株當地主要農作物——谷子,還有一把彩虹大傘。老人說,海松自己的傘壞了,鄉里領導和駐村工作隊來看他時,他盯著人家手里的傘不放,對方便送給了他。他一把拿來,撫摸半天,愛不釋手,還給掛在了墻上。
??“我這三間房,就是他這兩天的家。”老人叫元有才,今年71歲。從2005年8月起,每隔約50天,海松就作為他的“家人”來小住兩天。主屋里一張一米五的床上疊著兩疊鋪蓋。那就是有才和海松的臥室。
??2005年8月,經過個別談話、征求意見、黨員帶頭、集體表決,當時的黃崖溝行政村“兩委”作出“包干”照護海松的決定:由村里常年居住的人家輪流照護海松一日三餐,兩天一輪。

??黃崖溝村并不富裕。它所在的平順縣,山高,石厚,土薄。至于黃崖溝村,村民人均只有幾分地,大多是石頭壘起的小塊梯田。
??“沒想到,這么一輪就輪了整整20年。”當時決定召開村“兩委”會議的村黨支部書記桑春玉,如今已是黨齡53年的老黨員。在他的眼里,今天的海松和當時比已判若兩人。
??2004年,照顧海松的大伯去世后不久,村民們把他從山坳里接了過來。他臉上分不清哪里是頭發,哪里是胡子,毛發像被煙熏黑的麥稈似的耷拉下來,一綹一綹,泛著油光,形同“野人”。
??多年過去,村民們都說,“野人”變聰明了。他似乎不好意思白吃白住,總要找些砍柴、生火等力所能及的活兒。“就是去地里勞動了,也會撿些柴火回來。”村民桑建國說。海松的殘疾證上,監護人一欄正是他的名字。理發、開藥、剪指甲、帶他看上黨落子之類的事,桑建國都記掛著。
??我們臨走前最后一天,10月14日,豪雨初晴。桑建國見海松閑著,拉他到自己家來聽琴。桑建國算個村里的知識分子,吹拉彈唱,樣樣在行。他把一把舊電子琴通上電源。鼓點響起,他即興彈唱一曲《好人多》:
??“冰封大地時,太陽最暖和,雪中送盆炭,化作一團火;久旱逢甘霖,灑下愛的歌,雨中送把傘,笑意暖心窩……”
??經過幾天的采訪觀察我們發現,海松并非別人口中的聾子、啞巴。別人吊起嗓門大聲喊他,他會回頭。他也會努力地說簡單的字,分別是:不——不想把傘還給人家;臟——不想喂豬,嫌臟;丟了——桑建國把傘藏起來逗他,他急了;壞了——他平時運廢品的小推車車胎沒氣了,他沒法賣廢品了。

??“從這塊兒摁下去,就是Do了。”
??琴聲中斷,是海松躍躍欲試。他伸出黝黑但干凈的右手無名指,略帶疑惑地瞧了瞧桑建國,又照著他的樣子,沖著那個白鍵摁了下去。
??琴鍵塌下去那一刻,海松樂了。他知道這動作和砍樹、劈柴、生火、喂豬不一樣。他俯下身,低著頭,右耳貼近琴面,用盡全身力氣去聽“Do”。手上還使勁摁著,不肯松開。那一刻,晌午的陽光照亮了他一側的身子,黝黑的臉龐如一尊雕像。
??此刻的桑建國,藏在這尊雕像的后面,默默注視著他。
??海松聽得到那美妙的琴聲。因為那一刻,他笑得歡喜,情不自禁了。失依、委屈、撕心裂肺的回憶,一切仿佛都不存在。
??臨走時,海松也跟出門送我們。又想起第一天從元有才家告別時,海松也是這樣相送。他知道,人們的到來和他有關。那天告別他時,走了很遠,我們回頭看——
??雨才在云里歇了歇腳。天空變藍。海松仍執著地撐著傘,怔怔望天。一只灰白色鸮鳥拍打著濕漉漉的翅膀奮力起飛。





